玉皇庙是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。据庙里碑文载，“隋时居民聚之北阜，建庙宇三楹，内绘三清神像”。北宋熙宁九年（1076）续建，绘壁画，塑神像，题名“玉皇行宫殿”。金元明清，屡有修葺，现存建筑基本保持宋元风格。庙内建制为三进院落，还有一个侧院，宏大的建筑群衬托出神秘的道教气氛。玉皇庙尚存284尊彩塑，120余平方米壁画，有失传的孔雀蓝琉璃构件。二十八宿造像为其精华，是独冠天下的艺术珍品。

二十八宿造像是宗教的艺术，但同时也把世俗的人情、自然界动物以及作者自己的情感和思想加以融合渗透，用艺术手法凝固在一百多平方米的空间中。二十八宿作为礼拜的偶像，排序严谨，不仅按照宋仁宗景祐元年（1034）规定的神祇名目排列，还特别讲究艺术的对称之美，以东方七宿之一神角木蛟为中心，向南三、五、七……向北二、四、六……依次排开。为了衔接奇数和偶数之间造成的不对称，又对奇数和偶数作了对称性的调整。北面4尊，南面3尊，西面21尊，前后左右尊从次第，平衡和谐。为了方便百姓瞻仰礼拜，二十八星宿都塑为面向观众的坐姿。雕塑师还充分利用了诸种形式因素、透视原理、结构美学、情感照应，突出强调了整体的完整感。各种人物的性别、年龄、性格差异，以及人物动态变化所形成的不同方位、高低起伏的穿插、动物间的伸缩避让等节奏，包括以动物形态动式变化的相配合，随着明暗形体的推移，给人以丰富的视觉变化。二十八宿神像是非常简单的基本单位，又是非常复杂的群体结构，严格对称中仍有变化，在多样变化中又保持统一的风格，充分表现了塑像的流动美、对应美，成为一组完整的群塑，栩栩如生，气势磅礴。靠北墙的四尊神像中，文武相间，动静搭配。觜火猴眼睛炯炯有神，披帛绕身、冠带飘举；柳土獐铠甲一身，显得一身英雄气，战袍的衣袖甩起，各种曲线的运动节率，半裸体的质感，凝成了一支狂放的交响曲；而井木犴与张月鹿显得温文尔雅，安静潇洒，窗外吝啬的一缕光线直射到张月鹿的脸上，使他的低调成为四尊像中的焦点。

二十八宿神像采用夸张的手法，通过加大腰部与大腿之间的倾斜度，以及向前微倾的躯干，使增高的人物处于似坐非坐、似蹲非蹲、时空交叉式的视觉感受中。在空间距离和透视规律的作用下，不但感觉人体比例适度，还给人以强烈的真实感，甚至产生一种人物就要站起来的运动感，一种人物将要和你交流的意味感，一种呼之欲出的生动感。武士翼火蛇，一条臂举起一条挣扎的蛇，他腿部的青筋暴出，似乎能感觉到血液的流动，腿肌用力，使大脚趾翘起，由于肌肉筋骨的运动而产生了牵扯，另一只脚的大脚趾就不由得下扣。觜火猴、尾火虎、室火猪与翼火蛇一样的男性武士性格，他们或怒，或嗔，都表现出了一种情绪，因情绪而带动身上的披帛和绶带夸张地飘起，使整座殿庑气流风动。毕月乌、胃土雉、女土蝠是三个神情高逸的老者，他们抬头仰望苍穹，让人产生悬念。

在二十八宿廊庑殿里，雕塑师有一个暗示，就是光线的运用。他用光的变化手法，使人神距离拉近，使神与殿外的自然环境产生关联，突破了廊庑殿的限制条件。二十八宿廊庑殿总共8间房，长23.56米，宽4.53米，总面积106.73平方米。雕塑师高超的空间艺术，二十八宿神在窄小的廊庑殿更显得亲切而随和，并使殿内众多神像在有限的室内空间中，透过窗棂的光线，产生无声的动势和传神的情绪。殿外1.37米的廊檐，导致殿内光线幽暗，常年见不到阳光，又显出了二十八星君神秘而崇高。二十八宿的表现方式，单体或组合，运动或静止，明快或浑浊，都是在科学、巧妙地运用空间和光线。雕塑师把握体量，限制容积，度量线条，在有限的空间中增强了运动元素，用扭转的动态、伸展的姿势、五官的变化、衣服的皱褶、银络的重叠、细部的雕琢和色彩的艳丽，完成了整组雕塑。雕塑师巧妙地使塑像的安排与有限的空间融为一体，用暗光制造了塑像的神秘感。通过窗棂透入了淡淡的光线，弥漫着柔和静穆的气氛，酝酿着诚惶诚恐的情绪，众神虽有人情世态的亲和力，最终还是要回到宗教的主题。雕塑师在神的思维和人的境界中走来走去，他在寻找一种平衡。这是对宗教的虔诚、对生命的虔诚，也是对艺术的虔诚。或明或暗环境中的神给祈祷者增加了神圣感、神秘感，使祈祷者的无限烦恼，在一明一暗一跪一拜中，得到了释放和安慰。

临南窗的轸水蚓女神，像是一个不失风韵的中年贵妇人。女神上身内穿素纱中单，外穿诃子，又穿两重橘红色宽袖锦绣华衣。下摆处层次重叠，绿色长裙直系胸前。腰间是朱红色敞膝，敞膝下垂着长长的绶带。长裙下能看见白色的衬裙。她头戴花冠，面貌俊秀，右手轻轻举起，翘起的兰花指，捏着一条蚯蚓，仿佛是女人借着光线在穿针引线。轸水蚓轻盈的动作，漫不经心的神情，表现了复杂的情感，微翘的嘴角，舒展的笑肌，呈现着微弱的笑容。深邃的目光和紧蹙的眉间，使她的笑容平静安详，又掠过一丝忧伤，可谓意味深长。你紧紧盯住轸水蚓的嘴角，你会发现她整个人活了，你会发现她在与你交流沟通。如果说达·芬奇的名画《蒙娜丽莎》的出名在于她那神秘的一笑，那么轸水蚓就是东方的蒙娜丽莎。我的镜头焦点定格在轸水蚓凝结的眉间，猜想女神的伤感或许就是雕塑师的伤感，在这尊雕塑里，你可以放开思维去搜索你所有的想象。

北面临窗的张月鹿，塑造的是一位中年男子形象。他低调谦和、平易近人。雕塑师用这个临窗的特殊位置，让张月鹿能看到窗外的风景。在他抬眼往外看时，与窗台下伸出的鹿头形成了呼应，回避了他向外看的尴尬。窗外灿烂的阳光反射与室内冷暗的光线衍散，形成了一种对比，增强了塑像效果的感染力。

与他相邻的柳土獐是一位武将。虽然一身甲胄，威武英雄，但本该戴战盔的头上却束着一方丝巾。丝巾格外精美，四边绣着非常讲究的纹饰，用一个结系在头上，英雄豪放的柳土獐便有了平民气质。

这个有形有神、形神兼备一百多平方米的大殿，是一个充满诗意，充满活力的大殿，是一个充满了人的宇宙意味和生命情调的空间，是一个雉飞天空，兽跳房梁，龙蛇游荡的灵动世界。你看那心月狐洒脱一瞬如电光石火，参水猿回头一瞥如惊鸿刹那，亢金龙拂袖一挥如拍案而起，他们表现的是瞬间转动的力量。我在这里能感受到挥动衣服时带来的气流，能听到扭动腰身时的佩环声、指训动物时亲昵的呵责声。这是超然物外的生命灵动。

崇高与平凡、神圣与世俗、安静与喧嚣，是这座庙院的格调，也是那个时代留给这座庙院的印记。宋代的神像已经进一步的世俗化，去掉他们头上的神环，他们就是我们身边的芸芸众生。二十八尊神大部分面朝东，三像朝北，四像朝南，拱手捧笏，抚雉放乌，驯狗侍羊，场面十分壮观。雕像中有正有侧，有坐有蹲，有男有女，有老有少，有文有武，动中有静，静中有动。一条绶带的飘动，一方披帛的包裹，一个衣角的飘起，一个眉眼的挑动，体现了宋代造像艺术的特点和注重细节、追求韵味、彼此呼应协调、互相补充配合的思想。

二十八宿的衣服装饰是表现性格的重要元素，体现了宋代的织造水平和流行时尚。袖边、裙边、外衣，包括武士穿的简单戎装，都雕有精美的织绣花纹。承袭了盛唐的华彩，却又比盛唐的更为精致。大概与宋代的织绣染色技术有关。二十八宿神像五彩缤纷，以褐红、石榴红和绿色为主。风飘袂起，千重万叠，花红柳绿，五彩斑斓，一衣胜似一衣。展现了中华民族襦裙礼衣无与伦比的魅力。

头巾、冠、帽在二十八宿中出现得比较多。女神的高发髻花冠栩栩如生。二十八宿中九尊女像除两尊披肩发，其余皆为高髻花冠。十九尊男神中，七尊为武士。其他十二尊，有两尊戴宋代流行的东坡巾，一尊戴风帽，其他男神皆头戴高冠，冠缨飞动，配以宽袖襦袍，露出脚下的高头屐，真是风度存之以翩翩，文质济之以彬彬。

襦袍是文化的象征，是雕塑师的独到发现。宽大襦袍填充了神与神之间的空间，缩短了神与神之间的距离。襦袍的飘逸增加了殿宇的气氛，襦袍的庄严见证了时代的礼仪。二十八宿的服饰发髻看上去很随意，其实舒适有度的宽袖长袍，美艳高贵的上衣下裳，男士的东坡巾，女士的高髻花冠，以及对细节部分的精心刻画，无不传达着宋代的信息。

二十八宿女神的曳地长裙、宽袖长袍增加了肢体语言的丰富性，他们不是生活动作的简单模仿，而是捕捉生活中的一瞬间。雕塑师不仅用长袍的特点，而且用宽袖的特点增加了神像动作的幅度、力度、速度。用宽衣广袖增加了动作的节奏性、灵魂感，具有浓郁的文学气息，绘画气息和音乐气息。亢金龙的怒起挥袖，斗木槲的情绪收袖，柳土獐的英雄甩袖，真是袖内似有可见之臂力，袖外似有无形之余波。二十八宿神奋袖、振袖、挥袖、拂袖等动作，使一百多平方米的廊庑殿里充满了气流。

二十八宿的色彩头发也是制造气氛的一绝，古人遵循着阴阳五行的变化，冷暖深浅，主次相配，纵然色彩繁多，但协调有序，体现了精湛的艺术创造力。为了体现色彩效果，雕塑师没有照搬现实生活中的色彩，而是进行了大胆处理。九尊女神和三尊男神肌肉用粉白色，头发用粉青色；七尊男神，肌肉用淡粉色；八尊男神肌肉用的是赭红色。他们个性刚烈，大部分属武士形象，只有室火猪神像肌肉是粉白色，头发却是红色，头发的造型像火炬一样，直立在头上，与他突出的个性一致。这些远离生活的修饰，并没有使人感到不自然，反而突显了形象的理想性。

二十八宿如诗如画如戏。你看那漫不经心的氐土貉，欲言还休的斗木槲，听力敏感的箕水豹，怒发冲冠的心月狐，爽朗乐观的女土蝠，宁静如水的壁水獝，悠闲高贵的参水猿，这些美丽动人的塑像虽是雕塑师模仿生活常态的瞬间，塑造的却是人思想的深刻之处。是愉悦时的伤感，是优雅时的质朴，是调侃时的坦诚，是愤怒时的怜惜，更是那一唱三叹的上党腔，酸辣苦甜平常日的高度提炼。

我在千年时空的这一头，揣摩着创作这座庙宇和塑造神像时千年前那一头古人的心境、古人的生活智慧和生活态度以及他们对生活的领悟、对现实的观察。

这座庙是当地人修建，当地人塑像，宋、元、明、清碑刻中都有记载。虽然碑刻中没有留下名字，难得被悠悠青史记住。我不知道现代有多少座建筑能够留到千年以后，千年以后的人们会不会像我们今天一样，为考证设计师和工匠而煞费苦心呢？我遗憾的是他们被忽略了的名字。我也感谢他们，留给我一个颇有意趣的寻觅机会。

（文／摘自《唐风宋雨》，赵学梅摄影、著图／赵学梅）